我第一次开始注意到路上那些前卫和靓丽的人群。
仿佛从混沌中突然醒来一般,以前常听某个身边的男孩子说“这个人蛮帅”、“那个挺养眼”,自己心里却从来没有这样的概念。直到今天不知为何,突然就这样关注起来。那些穿着运动装、休闲装,戴着耳环、唇钉、鼻环的,或者头发染成黄色、红色乃至紫色、白色的,在徐家汇、在迪美广场、在来福士、在淮海路……原本是很另类的装束,就这样若无其事地悄然而过。那里不管是同样年轻的男孩女孩,还是那些“四零、五零工程”受益者的营业员们,都当成了司空见惯。
我还记得上海曾经最热闹的一个同志酒吧旁边开了一家可的便利店,于是便经常有奇装异服的男生们前来购物,时间久了,那些店里的阿姨们也都惯了,甚至还对隔壁这个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酒吧感到几分好奇:
“这里生意这么好啊,那么好玩的话下次叫我儿子也来玩了。”
往往在这种时候,相比之下一副平常打扮的我倒显得有些特别了。无论进那个酒吧,还是去旁边的超市,总会被人多看几眼,还有一次一个阿姨见了我竟脱口而出:“今天来的这个男孩挺老实的嘛!”
这不禁让我反思起“另类”究竟是一个什么内涵呢?
倒退到二十年前,当我还是一个八岁男孩的时候。那时的上海滩从今天的眼光来看就如同一片被灰雾蒙尘的城市,在我记忆中印象最深的便是黄颜色长长的巨龙公交、有着一格格铁栅栏的人行天桥,还有那近乎青一色装扮的人流——白衬衫加素色的裤子,有的还穿着蓝底白线的运动裤。即使是有女士带着跨包,也是规矩地背在肩的一侧,根本没有人想到那斜背的时代感。如果在那时突然有个现代人的装扮出现,恐怕早就成了行人们驻足的对象,更有甚者可能成为众矢之的。但是,这样的情况,却在短短十年左右的时间里便被彻底打破了。
我想起九年以前,当第一个他带着我到那些MB们群居的那间简陋的出租私房内,那时里面就有穿着很紧身黑色休闲西装的MB,整个身子几乎被包得像一只童子鸡,结果他们就称他“乌鸡”;还有染得蜡黄头发的安徽男孩,他们便取外号“小黄毛”……他们互相之间嬉笑调侃,在他们固有的范围之内,全然不当外人存在。当我被他拖着在人民广场他们“钓鱼”的环境里穿梭的时候,眼见那群浓妆艳抹、大声喧哗、打情骂俏的男孩中,只坐着一个还有几分羞怯的我,他们便有些啧啧称奇地打量着这个“另类”:
“哎哟,这么‘纯’的现在已经很少见了,原来啊XX也是这样的,现在不知道变得有多浪呢!”
我清楚地记着这句话以后,他问了我一个现在看来颇为敏感的问题:“你会结婚吗?”
我的回答有几分懵懂,也有几分坚定:“应该不会!”
那些MB们马上流露出不屑的神情:“算了吧,你们上海人都是一个孩子,等到真的到了结婚的时候逃得过爸妈那一关才怪!”
他在一旁沉默不做声了,而其他人则很快又扯出了新话题,继续着他们的“浪”,不断地搔首弄姿以吸引那些主顾们。
当时我便曾想过,这些“另类”的年轻人们,到了若干年以后又会是什么样子呢?有一天他们老去了,看到更新一代出现时,又会是什么感受呢?
到了今天,那些疯疯颠颠的人们依然在夜晚的人民广场里出现,他们当中已经换了一批又一批,但我仍能从中见到几个当年熟悉的面孔,只是已变得苍老了许多。同样,那些再次被他们称作“纯”的人还是屡见不鲜,不过随着岁月流逝,这些原是与我同龄的会渐渐更换成比我小三岁、五岁、八岁、十岁的人罢了。而之前被称作“纯”的,也慢慢变成“不纯”了;原本在他们眼中是属于“另类”的,也自然成了和他们一样“浪”了。
或许,无论从纵向还是横向来看,“另类”似乎都不是一个静态的概念。曾经的另类,有可能变成平常;而眼前的平常,更可能是过去或将来的另类。所幸的是,自己经过这九年,尽管蜕变了许多,可是最初所坚持的那些信念——真爱、独立和不结婚,到今天还是没有改变,这大概应是我唯一值得庆幸和珍惜的吧。